鹿鸣馆

最近在看大河剧 笃姬, 顺便看了一些相关的明治开国元勋们的历史,觉得现在的中国,
和明治维新时的日本是惊人的相似,都是抛弃自己,以为模仿就是高雅的时代。
三岛有部很二流的小说叫做“女神”,算是那种大正鹿鸣馆风格的代表。女主角有着宛若
西洋人的相貌和白皙的皮肤,在法国生活过很长时间,言谈举止都是法国那种沙龙文学的
做派。即使是回到了日本,她也是撑着缀满白色蕾丝的阳伞悠然散步,平时在轻井泽和田
园调步两点一线,即使是餐前酒都会考虑当天着装予以搭配。这部小说除了日本的人名和
地名,看不出任何一点东方的情趣。
似乎偏远之地的国家,比如俄罗斯,比如日本,比如中国都会有某种共性。封建的残留,
需要共产主义来清除从而进入资本主义阶段什么的。然而资本主义到底是什么样,其实非
常模糊,于是崇法之心油然而生,无论是俄罗斯、日本还是当代的中国,法国似乎都是高
贵优雅的同义词。当年法国革命后,俄罗斯解决了大部分保皇党人和贵族的生计问题,虽
然俄国皇室传统和德国联姻,宫廷的官方语言却是法语。当时的小姐们从一出生就在法国
家庭教师的照料之下,不会讲俄语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日本曾经有过崇中的历史,平安时代只要是加了唐字,唐衣、唐壶、唐香,就是高雅的代
表,更不用提日本人自谦称本国的诗为倭歌,重要场合都要咏唐诗。即使是现在皇室,成
员的名字也都是出自四书五经,而且天皇御诏都是严格的古文,今上的古文造诣估计也不
输中文系的研究生。明治维新后一片西化浪潮之中,除了皇室之外,其他上层都是为西
方马首是瞻,甚至想过通过和西方联姻来促进血统的办法。笃姬所反映的,就是那样一个
变革的时代。萨摩藩就那样立于时代的各种前端,而笃姬身为新旧交替的代表,也不免受
到命运的捉弄,比如嫁给从未谋面的末代将军,丈夫早逝守寡,最后和萨长联军交涉开城
等等。正如剧中所说,女子之道是一条笔直的道路,回头是可耻的行为。
但也有西乡这样的异类,在为了创造新的时代抛头颅洒热血之后隐居,却因为时代的浪潮
不得不再次走向大舞台,明明是逆时代之为,却因为热血而不得不做。归根结底,西乡是
为了一个崭新的日本而革命的,然而他看到的却是想大正一样软弱的、背叛了传统的日
本。但正是因为有西乡这样率直的人,真正的日本才得以一直流传下来,一个民族才没
有在模仿中丧失自我。
现在的中国也有鹿鸣馆的氛围,然而较之百年前,现在的模仿对象是更为下作的流行文
化。行为举止都带着龌龊之气的明星成为了模仿的对象,粗野的牛仔被捧上了台面,真
正的马术却早已不知去向。人们沾沾自喜地去装潢低俗的店里自以为是的用刀叉吃着披
萨和薯条,却不知这种东西只配用手拿着大嚼大啃。崇法成了小资的特权,拿自己月收
入的一半去买流水线上产出的商品就能带来某种满足感,这样的生活我想连包法利夫人
都会不齿的。不过真正的法国也好不到哪里去,粗野的人成为了国家的领袖,这世界的确
是豺和狗的时代了。
真正的高雅难道不是历久弥新的东西?难道不是在千年后的什么时候,仍然能够打动人的
东西?所以我觉得西乡比之大久保,虽然冥顽不化,却是高贵的。固然他没有顺应时代,
但他的确保留了某种有价值的东西。中国也有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可惜那些身居上位者既
不能理解,也没有理解的兴趣。比起看贾樟柯的电影,他们更愿意看情节火爆的伪文艺片
;明明只不过是出身糟糕的英语老师,其行为也非常不高尚,却被捧成末代名媛,真正的
贵族; 即使碍于情面去看“牡丹亭”,其感想也就是“布景很漂亮,散的花很好”。然
而这种人也是知道模仿的,言必称欧洲哲学,老婆必用法国名牌,连穿军装去开会都要搭
配所谓经典花纹的lv的。
至少鹿鸣馆时代,人们崇尚的是罗丹,是百年裁缝老店的定制衣服,是暗淡无光的家徽。
至少鹿鸣馆时代有珍珠夫人那样把资本家骂得一文不值的作品。
所以至少希望这个时代,能做到鹿鸣馆的程度。